箱庭:我们只是从一个箱子,奔向了另一个箱子

最近在看一些动画评论和文化研究的时候,第一次认真接触到一个词:箱庭(はこにわ)

「箱庭」原本指的是一种微缩景观。在一个小盒子里放进草木、桥梁、人偶之类的东西,做成一个小型的庭院世界。

动画评论里借用了这个词用来形容那些边界清晰、规模不大的叙事世界。观众就像坐在某个固定的位置,看着这个小世界慢慢运转。

动画箱庭的典型结构

社会关系封闭型: 作品的故事几乎都发生在几个地方:学校、社团教室、偶尔的家庭空间。整个世界很小,但角色关系很稳定。

地理封闭型: 故事发生在隔绝环境。孤岛、山村、封闭设施之类的舞台。人物被困在某个空间里,整个故事就在这个范围里展开。

角色消费型箱庭: 世界存在感弱、角色关系是核心,空间只是展示舞台。观众主要看的是角色互动。

现代动画在脱离箱庭…吗?

孤独摇滚

《摇曳露营》《MONO女孩》,这些部作品从头到尾都在让角色移动。步行、骑单车、开摩托、坐火车、搭电车,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交通方式都拍了个遍。今天在这个营地,明天翻过山去了另一个县,故事的场景一直在换,地理上的边界几乎被拆得干干净净。风吹在脸上的感觉,骑车蹬踏板的发力,车窗外风景一点点变样子,连聊天框都浮在实景上面,让你真的能感受到空间在流动,而不是生硬地从一个箱子跳到另一个箱子。

《孤独摇滚!》故事的核心舞台不是封闭的学校,而是现实里真真切切存在的街道、Live house。当波奇和喜多走在街边,在现实里真的能找到的坐标点上聊天、嬉闹时,你会突然产生一种错觉:你不是在看动画,而是站在那条街的对面,旁观几个陌生人的日常。它明明是画出来的幻觉,却又带着现实的重量。

还有一种东西叫「作画回」。找一堆风格完全不一样的原画师,让他们按自己的个性去画,把角色的动作、线条的规律彻底放开。突然风格变化的作画、夸张运动,不稳定构图。让角色摆脱了设定的束缚。

但有意思的是运用了这些手法,看似逃离箱庭,但实际上只是进入了新的箱庭

就拿《摇曳露营》来说。露营地一个接一个,地图越走越远,甚至连县界都跨过去了。地理上的空间确实被不断扩大。但故事一直没有离开露营文化, 这就是一种新的箱庭:露营文化的箱庭。

所以现代日常动画不是消失了箱庭,而是不断发明新的箱庭。

“反面教材” 强化观察者的动画作品

琉璃的宝石

之前在看到B站UP主 系言_sama 所作的视频《琉璃的宝石》中的镜头凝视

本来我只是抱着看拉片的角度看这个视频,但是在我知道「箱庭」这个概念后突然发现《琉璃的宝石》这部作品反而用镜头语言强调了角色与观众之间的距离。

它大量使用固定镜头。镜头不像很多现代动画那样频繁移动、切换视角、贴近人物。它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。

角色走进画面,说话,离开画面。世界在镜头前自己运转。

其实很多日常动画是在努力制造一种错觉,观众不是在“看”,而是在“参与”。让观众以为自己好像就在那个世界里。

但《琉璃的宝石》却做了相反的事情。

当镜头被固定在远处,人物在广阔的自然环境里活动时,角色往往会变得很小。山更大,天空更远,河流更长。你不会觉得自己在和角色一起行动。你更像是站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几个人在野外寻找石头的外人。

如果说日常类作品是在努力让观众进入角色的日常。那《琉璃的宝石》更像是只是把箱庭放在你面前,在邀请观众一起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
另一种箱庭「Vtuber」

月ノ美兎 2ndワンマンライブ『Paper Rabbit』

直播框就像一个小型的仪式空间,在这个空间里,角色存在、互动、被观看。屏幕就是:现代互联网的箱庭。

我第一次知道「箱庭」这个概念其实是通过月之美兔知道的

月ノ美兎 1stワンマンライブ「月ノ美兎は箱の中」这标题的灵感来自,2018年月之美兔在佐ヶ谷ロフト举办活动时,为了不被粉丝发现,被工作人员装进纸箱里运进会场。

并且这个标题还稍微捏他了薛定谔的猫

薛定谔的猫:在实验里,一只猫被关在箱子里。在箱子被打开之前,猫既是活着的,也是死去的。

VTuber也是一样,屏幕关闭的时候角色并不存在,但当直播开始,角色又重新“活”过来。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边界,被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屏幕框里。

而「月ノ美兎は箱の中」这场live的演出把这些概念可视化了,其中「NOWを」这首歌更是这场live的精华。

当然live2「Paper Rabbit」、以及两张专辑「月の兎はヴァーチュアルの夢をみる」和「310PHz」也有一些相关的有意思的解读,但我现在不是在安利月之美兔,就不过多赘述了w

现实世界也在逐渐箱庭化

资本主义发展到景观社会阶段,早已不再局限于生产物质商品,而是将人的工作、休闲、情感、社交、欲望、梦想乃至自我认同,全部纳入商品化的景观逻辑。所有的生活内容,都必须转化为可展示、可交换、可消费的符号景观,才能获得社会意义;人不再是生活的主体,而是景观的消费者和被动的被展示者。

——居伊・德波 《景观社会》

御宅文化从 “以钻研、创造、文化坚守为核心的亚文化”,彻底沦为“以消费能力为唯一评判标准、以萌文化为排他性核心的消费主义产物”。

——冈田斗司夫 《御宅已死》

现实的箱庭化,从来都不是抽象的概念,它早已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维度,甚至与动画里的箱庭结构形成了某种精准的镜像。

人生叙事的封闭箱庭: 现实里的我们,也早已被社会规训关进了「求学 - 求职 - 结婚 - 生子 - 养老」这套唯一被认可的线性剧本里,是世俗定义的「正确人生」。所有偏离剧本的选择,都会被视为异类、不成熟、不负责任。

生活与认知的地理箱庭: 格子间的工位、出租屋的小房间、每天重复的通勤路线、周末打卡的商圈与网红店。城市的空间被划分为不同功能区,人也在这些区域之间机械地流动。而在互联网时代,这种箱庭甚至延伸到了人的认知结构里。算法推荐为每个人量身打造信息流,新闻、观点、兴趣、娱乐都被筛选后推送到眼前。我们接触到的世界,也变成了一个被算法精心布置过的箱庭。

自我价值的消费箱庭: 朋友圈的打卡照片、社交平台的人设标签、兴趣圈层的身份符号,都是这个消费箱庭里的道具。就像动画里的角色通过互动获得观众的喜爱一样,我们也在不断展示自己的生活碎片。

而社交媒体本身,也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箱庭结构。

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小页面:头像、简介、时间线、评论区。
在这个小小的框里,你展示生活、表达情绪、记录日常。别人走进来观看、点赞、留言,然后离开。

我们一边观看箱庭,一边生活在箱庭里。

世界是箱庭,但我们可以在里面露营

如果世界真的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箱庭。那也许人活着的一部分意义,就是在箱子里偷偷做点奇怪的事情。

有人在箱子里露营。有人在箱子里组乐队。有人在箱子里寻找石头。

这些事情可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。但正是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,让箱庭变得有点像世界。

所以比起“逃离箱庭”,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件事:只要人还在认真喜欢某样东西,那个箱子里,就会慢慢长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宇宙。